中国媒体格局新常态
2014-09-15 11: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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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媒体格局新常态

                           闵大洪

一、热词“新常态”

最近,“新常态”一词在国内热了起来。

今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考察时讲了这样一段话:“我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我们要增强信心,从当前我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出发,适应新常态,保持战略上的平常心态。”[1] 7月29日,在中共中央召开的党外人士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再次用“新常态”来定义当前及今后一段时间中国经济社会的运行态势。于是主流新闻媒体在8月的报道及配发的评论中几乎每天都会用到“新常态”一词,大量的文章据此阐述我国当前经济形势的特点及发展思路。

    

罗杰·麦克纳米著《新常态》一书2004年11月出版

    “新常态”(New Normal)一词在英语世界中已存在多年。国内一些文章称,美国太平洋基金管理公司总裁穆罕默德·埃里安(Mohamed El-Erian)在2010年的第40届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首先提出。新华社记者撰写的文章《“新常态”来源考》则指出,全球最大的债券基金——美国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的两位首席投资官,比尔·格罗斯(Bill Gross)和穆罕默德·埃尔埃利安(Mohamed El-ErianMohamed El-Erian)是“新常态”一词的鼻祖,因为他们在2009年初已经使用,用来归纳说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世界经济特别是发达国家所发生的变化。其实,究竟是谁第一个提出或使用“新常态”一词,已经难以查证。如果上网搜索一下,很容易就可以发现早在2004年美国人罗杰·麦克纳米(Roger McNamee)出版了一本书,标题就是《新常态——大风险时代的无限可能》(The New Normal: Great Opportunities in aTime of Great Risk )。也就是说,10年前麦克纳米已经系统地对新常态进行了阐述。

对大多数人来说,准确理解“新常态”的含义更为重要。麦克纳米认为,今天是一个无法预知的时代,即使经济恢复了,也无法再回到过去的辉煌。他把这种状况称为“新常态”。埃里安则认为,世界也许再也无法回到全球金融和经济危机前稳定的‘正常’状态,它将面临一个全新的‘正常’状态”。“新常态”一词原来仅用于经济领域,但目前使用范围已延展至政治、外交、军事、社会等领域所发生的变化,其最重要的内涵是,以往的常态变化了,甚至消失了,而新的常态形成了并在当下发生重要作用,我们必须面对新常态、适应新常态、认识新常态、把握新常态。

中国互联网20年的发展给中国社会各个领域带来巨大的冲击和变化,从网络传播和网络媒体的角度看,如果套用“新常态”一词,不仅“前互联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且历经了1.0、2.0阶段现已进入3.0阶段。今天,我们不仅要面对互联网时代的新常态,而且要面对其快速发展带来的更新的新常态。

在我看来,目前中国传播领域的新常态至少包括以下三个特点:

一、随时随地在线进行信息交流已经成为人们的生活方式;

二、由互联网造就的不同于以往传统媒体的信息场、舆论场已彻底改变以往的传播格局;

三、由互联网造就的自媒体、微传播形态已经在今天传播格局中扮演重要角色。

 

二、媒体格局新常态

任何一种新媒体的诞生,都必然给原来的媒体格局和媒体市场带来冲击,都必然会形成此消彼长的新局面。我在今年2月撰写的一篇文章[2]中,回顾了中国网络媒体从无名媒体到边缘媒体再到主流媒体的20年的发展历程,分为四个阶段:

初始阶段(1994至1998年)

1.0阶段(1999年至2004;以门户网站、新闻网站为代表)

2.0阶段(2005年至2009年;以博客、播客为代表)

3.0阶段(2010年迄今;以微博、微信、移动客户端为代表)

从上述四个阶段看,中国互联网传播格局差不多每5年就发生一次重大变化。

互联网1.0阶段奠定了网络媒体的地位,互联网2.0阶段造就了自媒体的局面,互联网3.0阶段造就了社会化媒体的局面。当以博客为代表Web2.0兴起之时,业界有不少人兴奋地预言Web3.0阶段或许紧随而来。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当中国互联网进入以微博、微信为代表的新阶段时,业界反而没有了3.0定义的声音,依然在沿用Web2.0的概念。其实,迈入互联网3.0阶段,从更大的技术背景看,中国已进入光纤宽带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后PC时代、云计算时代和大数据时代,全面刷新了Web2.0阶段的常态。

   

                      中国社会化媒体格局概览

                       【CIC 2014年2月制图】

 

中国新闻事业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事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在体制上,报纸、期刊、广播、电视、通讯社等新闻媒体一直处于党和政府的直接领导下,在宣传报道中必然是“多种媒介,一种声音”。互联网的接入和广泛使用,为国内用户提供了一个开放的信息空间和言论空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媒介,多种声音”的状况,两个信息场、舆论场的局面由此生成。

“两个舆论场”的概念最早是由新华社原总编辑南振中提出的。他回顾说,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始于1997年,后在1998年1月8日的新华社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在现实生活中实际存在着两个舆论场,一个是老百姓的口头舆论场,一个是新闻媒体着力营造的舆论场。[3]时至2011年,人民网舆情监测室撰写了“善待网民和网络舆论”系列评论,7月11日刊发的开篇便是《打通“两个舆论场”》。文中写道:“新华社前总编辑南振中很早就注意到,在当下中国,客观存在两个舆论场。一个是党报、国家电视台、国家通讯社等‘主流媒体舆论场’,忠实地宣传党和政府的方针政策,传播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个是依托于口口相传特别是互联网的‘民间舆论场’,人们在微博客、BBS、QQ、博客上议论时事,针砭社会,品评政府的公共管理。互联网成为‘思想文化信息的集散地和社会舆论的放大器’,改写了‘舆论引导新格局’”。[4]这篇文章将南振中“两个舆论场”原来的表述进行引申,明确指出了民间舆论场今天主要是在互联网上形成、呈现的。由此,“两个舆论场”成为描述中国媒体格局和互联网现象的一个重要词汇。

任何媒体首要的功能是新闻和信息的传播。因此,在我看来,互联网媒体给媒体格局带来的冲击是与舆论场同时并存的不同于传统媒体的信息场。中国新闻传媒在严格规范下,新闻媒体以正面报道为主,并有一整套运作手法,如不予报道、推迟报道、简略报道、统一报道、内外有别报道等,而互联网则呈现完全不同的传播景观。尽管管理部门有一套调控网络信息传播的手段,但互联网上各类新闻及信息的传播从来没有一天停息。网络媒体的强势是新技术、新应用、新终端造就的,它使新闻和信息传播更加迅捷无远弗届,在当今的传播活动中,海量自媒体可以随时设置吸引眼球的议题,以微传播的形态,快速而大面积地进行覆盖,它甚至可以对传统新闻媒体的议题设置、宣传报道、舆论引导进行轻而易举地解构。这就是今天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体对以往传统媒体报道的最大挑战。

互联网发展的动因是技术领先、市场驱动和用户选择,由此充满了创新和活力。进入互联网进入3.0阶段后,新技术、新应用、新终端迅速普及,尤其是网络各平台间的相互开放,直接造就了复合传播的叠加效应。商业网站制作新闻的理念与运作与传统新闻媒体根本不同,提供新闻产品的丰富和形态的多样,使其影响力与日俱增。在中国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网民自发贡献、提取、聚合新闻信息,通过各种应用平台进行传播的活动便开始了。这一类传播活动的主体是“自媒体”,传播形态是“微传播”。在互联网1.0阶段,自媒体是个人主页、邮件刊物等形态。在互联网2.0阶段,是博客、播客等形态。2009年8月新浪推出的微博和2011年1月腾讯推出的微信,不仅成为互联网3.0阶段的开端,而且成为互联网3.0阶段的标志性应用。这些都令传统媒体以往拥有的各种信息专权和特权得以分解,也使受众(尤其是伴随互联网成长起来的80后、90后受众)进一步远离传统媒体的趋势更加突显。

 

三、新常态下的传播管理与媒体发展

(一)新常态下的互联网管理

面对互联网3.0阶段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复杂传播生态,以及映射在互联网上的复杂的国内形势、国际形势,特别是在未来国际斗争中我国应拥有的互联网强国实力等重大新态势,党中央始终给予了高度关注,网络安全、网络管理在2013年8月举行的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和2013年11月举行的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上都成为重点议题。习近平总书记在关于全会决定的说明中指出:“随着互联网媒体属性越来越强,网上媒体管理和产业管理远远跟不上形势发展变化。特别是面对传播快、影响大、覆盖广、社会动员能力强的微博、微信等社交网络和即时通信工具用户的快速增长,如何加强网络法制建设和舆论引导,确保网络信息传播秩序和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已经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突出问题。”[5]

 

2014年2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上发表讲话

 

按照党中央的战略部署,按照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没有网络安全,就没有国家安全;没有信息化,就没有现代化”[6]的指示,可以明显感受到2014年前8 个月工作落实的推进节奏。

在领导机构方面:2014年2月27日,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宣告成立,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担任组长,随后各地也比照成立,由当地第一把手担任组长。

在管理机构方面:2014年8月28日国务院发出通告,授权重新组建的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负责全国互联网信息内容管理工作,并负责监督管理执法。国信办是2011年5月4日正式挂牌成立的,当时国务院办公厅发出通知称,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不另设新的机构,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加挂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牌子。在新形势下,国信办迅速扩权,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已成为独立的部级机构,且国信办主任同时担任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各地也比照成立网信办,由此开始形成从中央到地方的垂直高效的管理系统。

在法规出台方面:8月7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即时通信工具公众信息服务发展管理暂行规定》,业界俗称“微信十条”,这是以国信办名义发布的第一个法规。

在部门管理方面:如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发出《关于进一步完善网络剧、微电影等网络视听节目管理的通知》及《补充通知》等文件,要求某些美剧下架、要求网络剧先审后播、勒令某些互联网电视机顶盒和APP客户端下架、未经登记的境外影视剧不得上网播放等,以及快播公司的被查处被关闭等事件,都成为今年头8个月网络视频领域中的热点事件。

在封堵境外网站方面:5月屏蔽Google、7月屏蔽Flickr、8月屏蔽Line等。

在专项整治行动方面:打击网络谣言、网络色情、网络盗版已成监管部门常态化的工作,但今年依然发起了两大专项整治行动:打击网上淫秽色情信息的“净网2014”(4月中旬至11月)和打击网络侵权盗版的第十次“剑网”行动(6月至11月)。此外,针对网上出现的新情况,国信办于6月20日启动了铲除网上暴恐音视频专项行动。

总之,今年头8个月互联网管理工作的节奏显示,中国威权互联网特质得到进一步强化。

 

(二)新常态下的媒体发展

8月18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一时间,国内媒体业欢欣鼓舞,众多人士发表感言和文章,相信将成为今年中国媒体业的头号新闻。

 

8月27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以《融合:媒体发展新趋势》为题报道

 

回过头来看,中央主管领导此前一连串的动作已释放出中央战略部署的信号。4月23日,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长刘奇葆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加快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一文,很多人相信这篇文章便是“指导意见”的蓝本。6月29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到人民日报社调研,在人民日报社法人微博运营室和移动客户端运营室,听取了微博发稿、客户端维护、新产品研发的情况介绍,并做出重要指示。7月18日,在澎湃新闻正式上线(7月22日)前夕,国信办主任鲁炜前往考察指导。

从中国接入互联网20年的历史看,党中央做出这样的媒体发展战略部署是

第二次。1999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发《中央宣传部、中央对外宣传办公室关于加强国际互联网络新闻宣传工作的意见》的通知(中办发〔1999〕33号),这是中央关于网络新闻宣传工作的第一个指导性文件。文件从争夺21世纪思想舆论阵地的一个制高点的高度,明确了今后网络新闻宣传工作发展的方向,并提出了一系列原则。这是党中央对中国互联网1.0阶段出现的媒体格局“新常态”做出的应对。按照文件的指示要求,中央和地方主流新闻媒体加快了网站建设的步伐,并在三年时间内形成了有公信力影响力的新闻网站矩阵。而这次在深化改革的背景下出台《关于推动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可以视作对进入互联网3.0阶段后媒体格局新常态的应对,根本目的还是在于提升主流媒体的传播力、影响力。

新媒体(也称“新兴媒体”、“新型媒体”)是指以互联网为代表的各类新兴的传播介质、平台、终端及形态。新媒体新在“从无到有”,但从技术的角度看,新媒体一定是“数字媒体”。数字技术的本质特征是开放、兼容、共享,因此,采用数字技术的各类媒体可以相互融合。也正是由于数字技术的这一本质特征,它给传统媒体带来的冲击是全面的颠覆性的。因此,我们看到近20年来媒体变局的现实是,原来居于边缘位置的互联网等新媒体迅速走向中心位置,原来占据中心位置的传统媒体则滑向边缘位置。媒体融合是一个随着数字技术发展而发展的过程。不能因为今年中央出台了《指导意见》就把2014年称为“媒体融合元年”。实际上,媒体融合的概念在业界已使用多年,只不过《指导意见》把媒体融合提升到中国媒体发展的战略高度。媒体融合也决非主流新闻媒体多开几个法人微博、微信公众号、APP客户端那样简单,它涉及传播理念、报道手法、运营机制,乃至新闻体制的重大改革。业界、学界在探讨媒体特点时往往使用“××为王”,其实都是从某一角度强调其重要性,实际上“形态多样、手段先进、具有竞争力的新型主流媒体和拥有强大实力和传播力、公信力、影响力的新型媒体集团”必然是内容、服务、渠道、终端、平台、产品、用户等要素的集大成者。在媒体融合的推进中,政策的制定者和媒体的领导者要有一份平常心和自信心,科学决策,不走错路,少走弯路,亦十分重要。

“新常态”在中国成为热词,已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最后,就拿新加坡《联合早报》上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吧:“当今世界,无论中国、新加坡还是西方,无论经济、政治还是外交,我们所处的环境都已经并正在发生意义深远的变化。面对‘新常态’,政策制定者既要有‘新’的思路和观念,来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战,也要有‘平常心’和定力,在长久的考验中不负众望。”[7]

 

                                 写于2014年9月12日


[1]刘然:《习近平两提“新常态”人民日报连续3天发文阐释》,载新浪网,2014年08月08日

http://news.sina.com.cn/c/2014-08-08/161030654286.shtml

[2]闵大洪:《从边缘媒体到主流媒体——中国网络媒体20年发展回顾》,载《新闻与写作》2014年第3期

[3]陈芳,《再谈“两个舆论场”——访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新华社原总编辑南振中》,载新华网,2013年01月29日

http://news.xinhuanet.com/newmedia/2013-01/29/c_124294966.htm

[4]人民网舆情监测室,人民网评:《打通“两个舆论场”——善待网民和网络舆论①》,载人民网,2011年07月11日http://opinion.people.com.cn/GB/15119932.html

[5]习近平:关于《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说明,载新华网,2013年11月15日 http://news.xinhuanet.com/2013-11/15/c_118164294.htm

[6]新华社:《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召开》,载中央政府门户网站,2014年02月27日http://www.gov.cn/ldhd/2014-02/27/content_2625036.htm

[7]薛之白,《“新常态”爆红的背后》,载新加坡联合早报网,2014年08月12日 http://www.zaobao.com/special/zbo/story20140812-376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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